写笔记(一)

这一天我走在路上,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存在的问题:在描写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在转述对方的谈话的时候,我都有意无意地把对方的话语转换为自己的话语方式。人和人很大的区别之一就是说话方式的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特点,只不过有的人表现地明显,有的人特点不鲜明。语言方式的不同表现在语速,语音,语句的连贯、逻辑等方面。这些方面比较直观的例子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头禅;比较抽象的例子是有的人说话一针见血,而有的人说话拖拖沓沓,在一些无关宏旨的细节上消费听众的注意力。有意思的是,这些说话啰唆的人常常会担心听者的思维跟不上他的节奏,因此总让自己在原地打转儿。

说话是人最重要的名片之一,抓住每个人说话方式的特点,区分出不同人的说话方式,对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大有裨益。在只有对话的文学作品中(戏剧等),对话是认识人物的全部途径,事实上,这已经足够伟大的剧作家向观众呈现他们构思中完满的形象。笔者不怎么看好在人物活动场景中增加作者的旁白,旁白丧失了原作的言外之美。在影视作品中,旁白可能有助于观众了解编剧意图,但任何一部优秀的剧作,都应该具备让观众通过对话和行为推测人物的心理活动的能力。电影《少年Pi》片尾,Pi向作家讲述完故事的第二个版本后,这部电影本可以结束,留给观众遐想的空间。在影片结尾,导演安排作家罗列出人物和动物的对应关系,和作家对这种对应关系的分析,最后作家向Pi求证。作家的这一点发现,如果让观众自己去体会,效果可能更好。

描写人物的时候,如果没有找到不同形象各自语言的特点,塑造的形象往往千篇一律,浮于表面。小说的人物形象先活在作者的脑子里,后进入文章。在一篇写作随笔中,一名作者说他的小说发展后半部分,情节已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而是这些想象中虚拟形象牵引着他完成后面的故事。作家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观察力,他们同时生活在许多人的生活中,常人经历着自我生活的百分之十,而作家们接触的超过百分之百。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一种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所谓的“审视”,即是这种对生活入微的观察。

上面所说的关于塑造、形象,仅仅是语言方面出发来讲的。在一个更广的角度看,日常生活中区分出不同的“人”,清晰每个人的特点,用有限的文字临摹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这是一种很有益的训练。

以上所有推测建立在语言可以完美地描述人类实际和思维活动的基础上。实际上,语言远远没有进化到这一步,而且理论上它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宗教传说中的巴别塔说的就是这个难题。语言大师,伟大的作家,是借助这些有限材料,烹饪出最丰盛的精神食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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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Xiaomin

“Real generosity towards the future lies in giving all to the present.” ― Albert Ca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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