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行记

大运假期自凤凰古城归来,虽然旅程只有短短三天,但感觉相当充实。这几天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忘记了工作,告别了熟悉的朋友,独自进入一个完全陌生且美的存在体内,遇见古城,遇见这辈子只能遇见一次的朋友,还有比这更奇妙的体验吗?这几天,大力流连于美如诗画的山水建筑之间,在江边欣赏夕阳,送一湾江水,从看不见的源头,流向看不到的终点;回忆文学作品中的故事,仿佛刚刚发生,江面上的波澜尚未平息,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刚刚离开,不久就会回来;远望一轮圆月,悬在暮晚的山岗,河道两旁吊脚楼的灯光,犹如一匹柔软的彩带,缠绕着江水,粼粼的江水倒映着月光和灯光,显得灵动而有生气。

有人说,旅行就是从自己活腻的地方,去别人活腻的地方。多少次,大力努力想象自己就是生活在这的人民,若真是这样,这些景色在眼里会有哪些微妙的变化呢?我应该也会惊叹吧!可惜,我不是这里的人民,只是个过客。在这里,我们见到的是异域般的场景,隐隐却是故乡的样子。

回到深圳这些天,常常会回想起过去几天的情景,这毕竟是第一次一个人的旅行,从开始登上北上的列车起,到归来的列车上听到另一首煽动的歌谣作为结束,过去的故事历历在目。其实在出发前三天,大力还没想好大运假期该如何安排,不出意外应该在宿舍呆着,或去图书馆,或单车巡游。现在回想自己突发奇想,决定出行,可能与某天晚上电视上看的《看见》有关。这期节目柴静采访的嘉宾是姚晨,姚晨回忆与老凌分手后精神一度空虚,后来她看到电影《美食、祈祷和恋爱》,窝在家里看了许多遍,随着女主角在周游世界的过程中开始了一趟重新发现自我的旅程。大力当晚即下载了这部电影,但还未及找时间看,便已踏上北去的列车,至于目的地为何为凤凰,及至归途才到底有点恍然:也许只是喜欢这个名字:“凤凰”——涅槃。

向经理告了半天假,说了理由,经理哈哈大笑:“一个人去的啊!是不是想有一场艳遇啊!”——艳遇,可遇不可求!再扪心自问,与其说此行是为了遇到一个人,倒不如是为了忘掉一个人去的。每个人多少都带着特定的情绪来到这个地方,悲或喜的聚在同一条江的两岸,华灯初上,听着同一音乐的节拍,一起观察、回忆和联想,这本来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了!情绪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只存在你有限的躯体空间,你不能说它是一种化学物质,以特定的化学反应为基础发生,但无论个体怎样,周遭怎样,你不能把它释放出来,只能通过文字、音乐等那些称作艺术的东西,无限近似地模拟——却永远无法准确地代替它。情绪是会传染的,只会传染给那些对这种情绪曾有过感知的人。话剧《柔软》里有句台词:“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理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在凤凰的某天晚上,曾见一女子坐在岸边望江水淙淙,一动不动,形态忧伤。大力到江对岸游览一个多小时候回来,发现她仍在原来的地方,保持原来的姿态!不会是想不开吧?——这是浮现在大力脑海第一个念头,走近再看,却发现她正随着背后的吉他哥的弹奏唱着歌呢!多么动人的场景!谁会狠心打搅这位痴怨的望江女呢!

往iPod灌了一首《旅行的意义》,书包里放了一本沈从文的作品集,11号下午便匆匆赶往车站。记得当时阳光明媚,耳畔又是如此煽动的歌谣,抑制不住的兴奋。起初有些担心3天逛不遍凤凰所有的景点,在网上寻找各种攻略,网上也的确有许多推荐的路线,诸如一日怎么游,两日怎么游,balabala。各种攻略如同兵法消灭敌人一样去消灭一个景点,看多了大力终于恍然大悟:我并不需要如此攻略,其实哪怕一个下午只在一个美丽的地方,静静地看,甚至什么都不想,只是读一部小说消磨时间,也会比赶场子般看完所有景点更有意义。其实光这点也多虑了,因为凤凰城本来也不大,过去3天足够。整个城区只有3条公交路线:1-3号线。在凤凰买的旅游地图,手绘版的就足够了,因为城区就那么大,一条街走不久就得进山了。

从深圳到怀化火车15个小时,没订到卧铺。硬座虽然不及卧铺舒服,但个人觉得旅行还是硬座好,因为火车本身也是旅途的一部分,在火车上可以遇到不同的人,而且硬生生地被安排在有限的空间,这限制的空间里人与人的对话很有趣味。而卧铺则不同,一上车,大部分乘客是直接躺上睡觉的,也就是旅途的大半人是横着的,莫说错过观赏窗外流动的风景,无法享受漫漫的长夜,光是将人如货物般从这处横运到别处的这个意象,都会让有些人心理上难以接受。当然,硬座这一切好处的前提是你遇到一位好的旅伴,如果身旁坐着是位极其枯燥的人,则另当别论,而且有可能将短暂的旅程的枯燥乏味无限地放大,每一秒都成为尴尬和折磨。之前几次出行在火车上遇到过不同行业的人,有在东莞餐馆的厨师,有深圳法律机构工作人员,有体校学生,有做煤炭生意的商人,谈话中聊到的各自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对于对方可能就已经是一种不平常的体验,显得妙趣横生。曾读过一段介绍,讲契诃夫为何能写出优秀的小说,因为契诃夫体验过至少100个相对常人的生活,所以他的小说才会显得饱满,充满张力。在这次旅行途中,坐在对面和身边的是两对父母带着各自的小儿,只有4-5岁,小孩们一路打闹,找寻零食。因为有孩子,车厢多了一些生气和可爱。父母们说起自己孩子时,眼中总会多些温柔的光亮,他们会津津乐道孩子在生活中一些有趣的小故事,他们总会举出许多例子证明自己的孩子多么聪明:几岁就开始加法,如何在小测验中轻松战胜其它小朋友,等等。这大概就是父母慈爱的天性,以一种现在我难以理解的情感疼爱着自己的孩子。上次海鲜从三亚过来就是这样,说起女儿,一向以刚毅著称的海鲜,声音顿时都轻了许多,眼神和举止间充满了温柔的情感。

到怀化是早上7点,需要再转汽车3小时到凤凰。怀化汽车西站离火车站只有几百米路程,之前网上见网友建议打车过去,实地考察后觉得全无必要。分析网友之所以建议出租车,极可能的原因是火车站门口聚集的一窝出租车。长期以来这些出租车司机面对的大概都是在怀化下火车转去凤凰的游客,游客不明真相直接上了出租车,于是绕城一周回到近在咫尺的汽车西站。幸得大力出火车站后绕过出租车司机们的围攻,直奔路旁执勤交警,问了路线直接走到西站。西站到凤凰的车很多,客满即发,大巴车上都印着“怀运集团”,哈哈!一定时间段内,同一辆汽车上的大多也是同一辆火车上的乘客,这次和大力同一汽车的,除了深圳便是武汉的。在车上听到他们说着熟悉的武汉话,很有亲切感。去途和归途的差别很明显,在去凤凰的汽车上,车上的人大多很兴奋,或忙着给朋友打电话,或发微博,或拿起相机拍照,整个车厢里生气勃勃,但回来却是另外一个景象,超过一半的人都在睡觉,浑身疲惫的样子。情况往往这样,有一个令人兴奋的开始,却是一个疲惫的结束。

前一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列车的空调开得非常低——中国的铁路客运总是这样:夏天的车特别冷,冬天的车又特别地热,仿佛刻意营造极端差异的环境,让人更容易体验列车旅行带来的空间与时间的错乱感。待到第二天早晨登上凤凰的大巴,大力很快就睡着了。颠簸好几个小时,朦胧里忽然听到周围一阵喧闹:“凤凰到了!”——努力睁开眼,只见青山绿水间,沿山而造的一排青灰色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豆绿色的江边,充满静谧与典雅之美。凤凰的汽车站相当破旧,烈日下尘土飞扬。在车站出来不免有些小失望,走在城的街道,大力有些怀疑:这就是那座号称“等了你一千年的城”吗?

韩东在《有关大雁塔》写过: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到凤凰之后,我才开始刻意去了解古镇的历史,知道这是一座因镇兵而起的城镇,又是因为沈从文的文章而蜚声中外。沈从文在散文《凤凰》中说:“湘西的神秘,只有这一个区域不易了解,值得了解”。秀丽山水固然令人陶醉,但若还能感知山水之外的乡俗民情,那么静态的山水将会多了些生命力,在游客眼里不再是一副画卷,而是活色生香的生活。大力在古镇的这些日子,每个早晨都是以沈老的文章开始,夜里又以他的文章作为结束,这种在书卷和现实之间穿梭的感觉很好。黄永玉是凤凰城的另一位名人(沈从文是黄永玉的表叔),万寿宫内收藏了不少黄老的作品。本来读过很少黄老的文章,对他的绘画也没有研究,但在万寿宫二楼展室,大力仔细地看完这里收藏的每一件作品,受到相当强烈的视觉震撼!黄老是个顽皮可爱的老头,他的一些绘画和雕塑作品折射出强烈不羁的想象力,每根线条和棱角都在突破空间和俗常的限制,比如他雕塑的十二生肖系列;黄老的另一些作品则充满着浓郁民族风情,如他绘制的沱江两岸图。

古朴的街道、城墙、吊脚楼,这一切在群山的环抱下形成的苗乡风情浓郁的小镇,再由碧波荡漾的江水串连起来,就是今天的凤凰。

整个城区建筑依着沱江分布,沱江是这座城的灵魂。

网上列举的凤凰的美食小吃相当让人失望,血粑鸭、酸菜鱼和土匪鸡的味道相当一般,这可能也与我下的馆子有关。这里餐饮价格中等偏低,但几乎城里的每一家餐馆的同一样菜都是一个价格,血粑鸭齐刷刷都是28元,可能是他们形成了和谐的价格联盟吧!另外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凤凰的牛肉粉店,他们店的招牌无一例外是“游客网上评价唯一给力的牛肉粉”,有的几乎是相邻两家都拥有同样的美号,而且店家招牌制作工艺和风格相差无几,只是换了店铺的名字,对此可能的解释是他们都在同一家制作的牌子,而无疑“网络”与“给力”是近年来时兴的词汇,颇得店主认可,至于到底内容真实与否,只能留给游客自己判断。

这几天另一个强烈的感受是:古城不古。在这里我见到许多前卫先锋的文化标志,如印着出格大胆标语的T-shirt,随处可见的酒吧,名称搞怪出售时髦商品的小店,城墙下众多抱着吉他的街头艺人,大声献唱汪峰的《春天里》或许巍的《时光 漫步》。到了晚上,整个沱江两岸繁荣热闹,歌舞喧嚣,人流如织,活脱脱腐朽的资本主义世界的娱乐城。不过在这喧嚣里,你总能找到安静的去处,静静发觉脚下流过的河水,听河岸对面霓虹闪烁的“凤凰传奇”“湘西往事”“百度酒吧”等处发射的冲击的鼓点。在这古旧与现代的对碰中,反倒可能更超脱,身心得到更奇妙的体验。在日益商业化的今天,并不是古城直接吸引了这些现代性消费场所,而是因为到来的大量游客带来巨大的商机,这些场所作为商机的衍生物,满足了游客的某些需要。游客反作用于古城,对古城原貌造成了直接的影响!因为这些现代性的娱乐场所,古城迎合了看客,同时失去原来的模样。而且这种趋势愈演愈烈!这大概也是目前多数旅游景点都存在的情况,如何在接待大量游客的同时而保持原样是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

在这几天,总在城内不同地方听到同一首淡雅的歌曲,是一个女子轻轻的哼唱,调子很简单,很感人。有时深夜十二点在旅馆,甚至还能听到——这个时候外面绝对不会再有人家播放的,因此我更相信那是记忆里的声音,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回来上网看了一下,果然有不少驴友和大力有类似的感受,人和人的感情是相通的。一首歌,像一个接头暗号。

从怀化回来,这一天阳光明媚。游人倚在椅上,望着窗外,一身疲惫;窗外起伏的群山,缥缈的云和嫩绿的稻田,融入在落日的余晖里,染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一个温暖而充实的傍晚。这时车厢内广播忽然响起了音乐《彩云之南》:

彩云之南 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 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 闪耀着银光
秀色丽江 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 归去的地方
往事芬芳 随风飘扬

歌者高亢而纯净的声线是远方轻声的召唤,正煽动着新的背叛!

回来几天了,总想写些什么纪念曾去过的地方,却不知何处着笔,即使写了也不免片面或者记述不清,一想到这点就更加灰心。对于这片天空下的任何景色的临摹,大概都已有不下于百篇的好文章,但是从我的角度,只有这一篇。是为记,算了却一桩心事,也算对于古城的一个交待。

 

08/14-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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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Xiaomin

“Real generosity towards the future lies in giving all to the present.” ― Albert Ca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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