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争

这些天读黄耀武《我的战争》,感触颇多。不知各位有没有这样的体验:一段时间你在读一本生动的书,会感到这段日子自己就生活在书里,思绪沉浸在书中的世界。相信这本《我的战争》是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书。

这本书是前国民党新六军少尉军官黄耀武的口述历史,时间跨度从1928年作者出生到1948年脱离部队。全书主要篇幅集中于1944-1948,即自作者1944年入伍中国远征军学生教导营到1948年在东北脱离国军部队。据作者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五年。这五年他从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子成长为国军的基层军官。经历了广东入伍,印度训练,缅甸征战,驻守云南,赴南京受降和移师东北围剿东北民主联军。在战争年代经历的这五年,可能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传奇经历。作者也在这大江大海之后,开始了自己人生的漫漫长夜。缅甸的战场,东北的战场,昔日的战友,成为作者一生的回忆。

战争亲历者的口述历史是十分宝贵的史学研究资料。对于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我们不止需要史学家宏观分析的专著,也不止需要共军立场的历史报告,我们更需要这些战争双方当事人的回忆,它们是第一手的。唯有通过大量第一手的资料的汇聚,我们才能还原出战争的真相。时光流逝,这些战争的亲历者正在衰老、故去,这种对即将失去历史的记录显得尤为宝贵,这也是崔永元《我的抗战》正在做的事,他们在抢救记忆。《我的战争》记录的这段时期(1944-1948),黄作为国民党军下层军官,年龄小,缺乏对战争宏观上的认识,甚至在一开始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国外打仗,为什么打内战。《我的战争》可贵之处在于,它是一幅国民党底层士兵战争和生活的画卷,它是战争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数字——几百万分之一士兵——自己的声音。

这本书没有鲜明的“阶级立场”。黄脱离国军后一直生活在大陆,直至一九八八从沈阳低压开关厂退休。从他回忆过去的经历看,他是个“不平则鸣”的人。在这本书里,黄耀武若隐若现他的“国军观点”,为自己死在缅甸的战友不平。他不明白,当初说统一战线,这些战友出国作战,白骨遗落在异国他乡,家人甚至都没有接到亲人阵亡的消息。为什么多年以来却一直因为他们的国军身份得不到承认?没错,他们是国军,他们也是湖南人、江西人,四川人,他们是在统一战线的号召下,抵御外族,为国捐躯的中国人。

黄耀武在书中也回忆了当时国民党的腐败问题,在国民党基层部队中吃空缺的事情司空见惯,官员贪污腐败十分严重,黄耀武说他当时看到国民党腐败至此,断定这样是要亡党亡国的。共产党在当时则以廉洁民主的形象甚得民欢。何兆武在《上学记》里这样记载过,当时的西南联大,如果哪个同学是国民党,他们会觉得这人迂腐落后,而如果这个同学是共产党,他们则认为他有思想很先进,都很崇拜他。对比今昔,不禁让人唏嘘!

史迪威与美国在华经验》一书写道:几位记者从延安回来,向蒋夫人赞扬共产党人廉洁奉公、富于理想和献身精神。宋美龄感触良深,默默地凝视长江几分钟后回身,说出了她毕生最悲伤的一句话:如果你们讲的有关他们的话是真的,那我只能说他们还没有尝到权力的真正滋味。

黄耀武在书中回忆,说中国军队在世界上是一只能打的军队,日本有武士道精神,中国人简单,想不了那么多,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把鬼子赶出国门,不怕死,也很能打。中国军队装备不好,在国内很受鬼子欺负。在缅甸的远征军,由于都是美式装备,所以打起日本人毫不逊色。在两次远征作战中,中国军队都不情愿和英军合作,英国军队很不能打,英国军人怕死,一打就溃,往往两翼进攻,英军那边侧很快就被击破。一旦受到攻击,英军就电话哇哇地请求救援,反倒拖了友军的后腿。英国军队不能打,但傲慢地了不得。(一九四二年十万英军在新加坡投降于五万日军,轰动世界。)美国军队比英国军队优秀许多,美国人也怕死,但是他能傲,有傲气坚持着打。黄耀武说,美国军人有一点不好,就是逃跑的时候把武器都丢了,这在中国军队是要枪毙的。美国军人丢了武器回到部队再领一套就可以了。

书中有一段内战细节。在黄耀武记述的沙岭战斗中,共军出动了十倍于国军的兵力进攻,采取人海战术。进攻部队像浪一波波往上涌,国民党军机关枪打都打不尽,机关枪不能停,一停下来人就涌上来。黄耀武请教过一个解放军参谋长,他们在文革时一起遭到过批斗。黄问参谋长,仗怎么能这么打啊,这损失多大啊?参谋长说非这么打不行啊,新兵没有经过严格训练,战斗素质不高,就做思想动员呗,说什么解放全中国啊,两亩田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睡炕头。翻身当主人!年轻人血气旺,容易被动员起来,就往上冲,伤亡很大。

在这整部的回忆录中,让读者感觉很明显的是黄耀武本人很骄傲自己是新六军廖耀湘部的一员。新六军是国民党的精锐部队,蒋介石手中的王牌军。因为是王牌,蒋介石把它送到缅甸与美英联军联合作战,派它去南京接受日本投降,在内战开始的第一时间将它调往东北,威慑东北民主联军。这支部队战无不胜,毙敌无数,在抗日战争中发挥过巨大的作用,是有功于国家的。在我们中学的历史教科书中,对这支部队的结局做了一些简要的交代:我林彪四纵/刘邓大军全歼国民党军精锐美军装备师于孟良崮。(人物地点待考!)

这本书的叙述有明显的个人色彩,而且笔者也相信作者时隔六十余年,对当时许多事件的记忆会有偏差。作者在不少事情上的描述是前后矛盾的,比如他第一次脱离部队的理由是不想中国人打中国人,可不到一年之后,因为生计作者又加入国民党军,理由只是一句“战争年代人们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么简单。回忆发生的年代,作者只有二十一岁,而且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书中许多过于清晰的细节,若不是出于上帝特殊的眷顾,那便来自于老年人的幻想。不过,从整本书来看,它让现代人领略到战争时代的气息,有一种难得的精神力量存活在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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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Xiaomin

“Real generosity towards the future lies in giving all to the present.” ― Albert Ca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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